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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娜娜》 第16章

    得快要死了。

    米尼翁执意要她去,说做生意要冒风险。佐爱并没有说出要做什么生意,只勉强一笑,嘴里像有一块糖果,说道:

    “啊!奢侈豪华的东西总能赚钱的……你知道,我替人家干活干了很久了,我也要让别人到我家里来干干。”她把嘴一噘,露出一副凶相。她终于要当“太太”了,她为这些女人洗了十五年碗碟,她也要只花几个金路易,把她们踩在脚下。

    米尼翁要她去通报一声,佐爱说太太白天一天心情不好,叫他稍等片刻。他只来过一次,对公馆里的一切很不熟悉。这间挂着戈贝兰挂毯,里面摆着餐具柜和银餐具的饭厅使他非常谅讶。他信手打开几扇门,观看了客厅和冬季花园,然后回到前厅。这种穷奢极侈,这些镀金家具,这些绸缎和天鹅绒,他越看越羡慕,惊叹得心怦怦直跳。佐爱下楼来叫他,带他参观其它房间——梳妆室和卧室。米尼翁到了卧室,心潮激荡,无比兴奋。这个神奇的娜娜使他这个见过世面的人惊呆了。这个家已濒临崩溃,奢侈无度,仆人走马灯似的,他们大肆搜刮公馆的财富,然而这里堆积起来的财富还足以填补亏空,这财富很难耗尽。面对这间金壁辉煌的卧室,米尼翁不禁回忆起一些宏伟工程。曾经有人带他参观过马赛附近的一条引水渠,渠上的每座石拱桥横跨深渊之上,工程浩大,耗资数百万法郎,建了十年之久。在瑟堡,他参观过兴建中的一个港口,工地一眼望不到边,数百个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,一些机器把大块石头往海里填,要在海里筑起一道围墙,不时有工人被压成肉酱。可是现在看来,那些工程都算不了什么,娜娜使他更加兴奋。面对娜娜的成就,他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。有一次,他参加一个晚会,曾经产生过这种崇敬之情,那次晚会是在一座由一位炼糖厂主出资兴建的府邸里举行的。兴建这座府邸的资金来源于唯一的东西——食糖。而娜娜靠的却是另一种东西,一个令人嘲笑的小东西,她娇嫩的裸ti上的一个小东西,这个不能见人、威力无穷的小东西足以把整个社会搅得天翻地覆。她不需要工人,不需要工程师明的机器,一个人用这个小东西,就震撼了巴黎,建立了这样的财富,在这些财富里,躺着无数尸体。

    “哎!!多么厉害的玩意!”米尼翁出神地观看时,脱口说道,还带着一种感恩的心情。

    娜娜渐渐陷入极度忧伤之中。先,侯爵被伯爵撞见,使她神经非常紧张,紧张中几乎带几分快乐。另外,她还想到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坐着出租马车走了,想到她那可怜的小傻瓜,她惹怒了他,再也见不到他了,想到这里,她不禁伤感起来。再说,她听说萨丹在拉利布瓦兹埃医院里病得很厉害,又气得要命,萨丹失踪已经半个月了,她是被罗贝尔太太折腾病了的。她吩咐人去套车,准备去最后一次看望这个小娼妇,这时佐爱不动声色地跑来向她提出辞职。霎时娜娜的心都凉了,仿佛家庭失去了一个亲人。天呀!她就要剩下一个人啦!接着她恳求佐爱别走,佐爱见太太露出一副沮丧的神色,心里乐滋滋的,最后吻了吻太太,意思是她不是因为生太太的气才要走的,而是因为她一定要去做买卖,同情太太也不行了。这一天,烦恼的事接踵而来。娜娜心绪不宁,再也不想出去了。她在小客厅里迈着沉重的步伐踱来踱去,这时拉博德特来了,他告诉她一个好消息,说可以买到漂亮的花边,可是谈话中无意说到乔治已经死了。娜娜顿时浑身凉了。

    “治治!他死了!”她惊叫道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到地毯上的那道淡红色的血迹上,但是血迹终于消失了,是被过往人的鞋底擦掉的。尔后拉博德特讲得更具体了:乔治的死因现在还不太清楚,有人说是伤口复而死,还有人说是自杀身亡,是在丰岱特的一个池塘里投水自尽的。娜娜连连说道:

    “死啦!死啦!”

    从早上起,她的喉咙就像哽住似的,她嚎啕大哭了一阵,觉得轻松了。她内心无限悲哀,仿佛觉得被什么巨大沉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对于乔治的死,拉博德特想安慰她几句,她向他摆摆手,叫他别说了,她结结巴巴说道:

    “不仅是乔治,而是一切,一切……我真不幸……啊!我明白了,他们又要说我是坏女人了……在丰岱特的那个心情惆怅的母亲,今天早上在我门前呻吟的那个可怜的男人,还有那些同我一起把钱花光、现在一无所有的其他男人……一点不错,让他们背后骂娜娜吧,让他们骂这个畜生吧!啊!我才不在乎呢,我像在他们面前一样,他们说什么我都一清二楚:这个臭逼aozi跟所有的男人睡觉,她把一些男人的钱掏得精光,逼死另一些男人,给许多人造成痛苦……”

    泪水哽住了她的喉咙,她不得不停住嘴,痛苦得一下子横倒在长沙上,头埋在沙垫子里。她感到自己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不幸,给许多人造成了痛苦,不禁无限惆怅,泪如雨下,像小女孩一样低声哭诉,声音越来越轻:

    “啊,我真痛苦!啊,我真痛苦……我受不了啦,气死我啦……没有人理解我,我太痛苦了,眼看着一些人一起攻击我,因为他们比我强大……不过,只要自己没有什么可指责的,只要自己问心无愧……唉!我受不了,唉!我受不了……”盛怒之下,她产生了反抗心理。她站起来,揩干眼泪,激动地来回走动。

    “嘿,我才不在乎呢!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,反正我没有过错!难道我是坏女人?我把我的一切都拿出来了,连苍蝇都没有打死过一只……是他们自己的过错。是的,是他们自己的过错!……我从来不想缠住他们。他们总是缠住我,如今他们的钱花光了,他们乞讨了,他们每个人都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……”

    接着,她在拉博德特面前停下,拍拍他的肩膀,说道:

    “喂,这些事你都看见过,你说句公正话……难道是我硬要他们这样做?他们一来总是一大批,想出最下流的花招,是吗?他们真使我讨厌!我总是尽量控制自己,不学他们的样子,我真害怕。喂!我举一个例子,他们都想娶我,嗯?想得美!是的,亲爱的,如果我同意的话,不知当了多少次伯爵夫人或男爵夫人了。嘿!我都拒绝了,因为我是有理智的……啊!我使他们避免了多少肮脏行为和犯罪机会!……不然,他们就会去抢劫,去杀人,去谋害父母。我只要说一句话,他们就会去犯罪,但是我没有说……而如今你看到我得到的是什么样的回报。就以达盖内为例吧,他的婚姻是我促成的,当时他穷得饿肚皮,是我收留了他几个星期,分文未取,使他有了现在这个样子。昨天,我遇见他时,他把头一转。呸!滚你的蛋吧,猪猡!

    我没有你那么脏。”

    她又开始踱步了,她朝一张独脚小圆桌上猛击一拳。

    “!这太不公正了!社会真不合理。明明是男人们想出来干的事情,却把责任推到女人身上……好吧,现在我坦率地对你说,我同他们干那种事儿,我并没有得到快乐,一点快乐也没有,我可以保证,反而使我讨厌……那么,我要问你一下,这样的事我有责任吗?……啊!是的,他们真把我厌烦死了!没有他们,亲爱的,不是他们把我搞成这个样子,我就进了一家修道院,向慈善的上帝祈祷,因为我向来是信仰宗教的……总之,他们花了钱又丧了命,活该!这是他们自己的过错!

    我一点责任也没有!”

    “当然罗。”拉博德特说道,他被娜娜说服了。

    佐爱领米尼翁进来,娜娜笑吟吟地接待他,她已哭够了,现在不哭了。米尼翁还没有平静下来,就对屋内的陈设恭维了几句。但是娜娜却说,她对公馆里的一切已感到厌腻,现在她另有打算,准备最近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尽快卖掉。接着,米尼翁借口说他是为博斯克老头筹备一次义演而来的,博斯克现在瘫痪了,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弹,娜娜很同情博斯克,订了两张包厢票。这时,佐爱告诉她马车已经准备好了。她叫佐爱把帽子拿来,她一边结帽带,一边把可怜的萨丹生病的事告诉他们,她补充道:

    “我到医院去……谁也没有像她那样爱过我。啊!人家说男人没有良心,这话一点也不错!……谁知道呢?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,那不要紧,我去要求见她一次,我想拥抱她。”

    拉博德特和米尼翁都笑了。她不再难过了,也跟着笑了,他们两个人与其他男人不一样,对她很理解。她在扣手套的钮子时,两个男人一声不吭,神色敬佩地注视着她。她独自站在公馆里的堆积起来的财富中间,无数男人都倒毙在她的脚下了。她像古代的妖怪,在它们居住的可怕洞穴内,铺满白骨,脚下踩着头盖骨。她的周围灾祸频频生:旺德夫尔放了一场大火,富卡蒙凄惨地漂泊在中国海上,破产了的斯泰内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过日子,拉法卢瓦兹的痴心得到满足后,回到了外省,缪法一家悲惨地败落了,菲利普刚刚刑满出狱,在乔治的惨白的尸体旁边守灵。让人破产和丧命的事她已做完了。这只从郊区垃圾堆里飞来的苍蝇,带着腐蚀社会的酵素,只要朝男人们身上一落,就把他们一个个毒死。她做得好,做得对,她为自己的社会阶层报了仇,为乞丐和被遗弃的人们报了仇。而她的性qi官在荣耀中冉冉升起,照耀着被她害倒的男人们,犹如一轮初升红日,照耀着杀戮后的战场,而她却像一头无意识的漂亮牲口,对自己所干的事全然无知,她始终是一个善良的妓女。她一直是胖胖的,一副富态相,身体健壮,神情欢快。公馆里的一切对她算不了什么,她觉得公馆不像样子,房子太小,塞满家具,碍手碍脚,一派寒碜景象,这只不过是她初次构思而成的。她幻想更好的东西;她身着盛装出了,她要去最后一次拥抱萨丹,她浑身整洁,身体健壮,容光焕,似乎不曾接过客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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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文 第14节

    娜娜突然失踪了。她又一次溜走,离家出走,飞往异国他乡了。临行前,她心血来潮,搞了一次大拍卖,把公馆、家具、饰,甚至化妆品和衣物卖得精光。据说,五项拍卖共得六十多万法郎。巴黎人最后一次见到她,是在快乐剧院上演的一出名叫《仙女梅侣茜娜》的幻剧里,这出戏是一文不名的博尔德纳夫大胆推出的。这次她又与普律利埃尔和丰唐同台演出,她扮演的虽是一个普通哑角,一个健壮、不说话的仙女,却是戏中最的部分,她在剧中只做了三个造型姿势。这次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,正当一向对宣传感兴趣的博尔德纳夫张贴许多巨幅海报,向巴黎大肆宣传这出戏的时候,一天早上,有人获悉她大概于前一天离开了巴黎,到开罗去了。出走原因是因为她听了经理博尔德纳夫一句逆耳的话,同他生了口角,这个任性、太富有的女人,忍受不了这口气,一气之下便走了。而且,这次她如愿以偿,因为她早就想到土耳其去走一趟。

    几个月过去了,大家把娜娜渐渐淡忘了。当这些先生们和太太们又提起她时,种种离奇的传说不胫而走,众说纷纭,这些消息互相矛盾而又不可思议。有人说总督迷恋上了她,她住在深宫里,奴役着两百个奴隶,她还时常砍奴隶的头,以此取乐。也有人说,情况根本不是这样,她同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鬼混,肮脏的热恋把她弄得钱财殆尽,连穿的衣服也没有,在开罗过着放荡的生活。过了两个星期,又传来了有关她惊人的消息,有人誓说在俄国见到过她。于是这条消息逐渐变成了传说,说她成了一个王子的情妇,她拥有很多珠宝钻石,尽管谁也不知道消息的确切来源。时隔不久,女人们从不胫而走的绘声绘色的描写中,竟对那些珠宝钻石了解得一清二楚。她们说她有戒指,有耳环,有手镯,有一条两指宽的项链,还有一顶王后的冠冕,冠冕中央镶着一颗璀璨的钻石,足有大拇指那么宽。她虽然远走到这些异国他乡,依然像一尊饰满珠宝饰的偶像,放射着神秘的光芒。现在人们提到她的名字时,都一本正经,带着几分敬意,对她在蛮族人那里了迹感到迷惑不解。

    七月的一天晚上,将近八点钟时,吕西乘坐的马车行驶在福布尔·圣奥诺雷街上,她从车里瞥见卡罗利娜·埃凯从家里走出来,到邻近一家店里买东西,吕西叫住她,连忙说道:“你吃过晚饭了吗?现在有空吗?……那么,亲爱的,跟我一道走吧……娜娜回来啦。”

    卡罗利娜随即上了马车,吕西继续说道:

    “你知道,亲爱的,我们现在在这里谈话时,也许她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她死了!你胡说什么!”卡罗利娜听了惊愕不已,大声嚷道,“她在哪里?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“她在格朗旅馆……是出天花……啊!说来真是一言难尽啊。”

    吕西叫车夫策马快奔。于是,马急跑起来,马车驶过王家大道和几条林荫大道,一路上,她用断断续续的语句,一口气讲述了娜娜的情况。

    “你真不会想到……娜娜从俄国回来了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大概与她的王子吵了架……她把行里存放在火车站,跑到她姑妈家里,你还记得吗,就是那个老太婆……她刚到姑妈家里,就一下子扑到患天花的孩子身上。第二天,孩子就死了,她同姑妈大吵了一顿,她大概给姑妈寄过钱,但姑妈不曾收到一个子儿……娜娜认为孩子是因为没有钱治才死的;总之,这孩子被她丢下了,又无人照料……好啦!她跑到一家旅馆,刚想去取行李时,遇见了米尼翁……她突然感觉浑身不舒服,打起寒噤,想呕吐,米尼翁领她回到房间,并答应去替她取行李……嗯?这事说来真怪!难道他们是事先约定好的!可是还有更妙的事呢:罗丝得知娜娜生了病,孤身一人呆在带出租家具的房间后,感到很难过,赶紧跑去照料她,不为她伤心流泪呢……曾记得她们过去互相敌视,是一对冤家对头!可是,这一次罗丝却找人把她抬到格朗旅馆里,心想即使她死了,也要死在一个像样的地方,娜娜在那里已经住了三天了,现在正在等死……这些都是拉博德特告诉我的,我想去看看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,你说得对,”卡罗利娜听了心情很不平静,打断她的话,说道,“我们一起上楼去看看她吧。”

    她们到达了目的地。林荫大道被车辆和行人堵得水泄不通,车夫只好勒住马。白天,立法议会表决通过了向普鲁士宣战的决议,现在民众从四面八方拥来,他们走在人行道上,渐渐又蔓及车行道。在圣玛德莱娜教堂那边,夕阳已隐没在一片血红的云彩后面,余晖把高高的窗户映得火红。夜幕降临了,此时此刻多么令人沉闷,又多么令人惆怅,暮色越变浓了,条条街道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,煤气路灯还没有出熠熠光芒。在这些向前进的人群中,说话声由远及近,人们个个面色苍白,目光炯炯,忧虑和惊愕犹如一阵狂风袭来,人人惊慌失措。

    “米尼翁在这里,”吕西说道,“他会告诉我们娜娜的病情的。”

    米尼翁正站在格朗旅馆的宽阔门廊下,神色紧张地注视着街上的人群。吕西刚开口问他,他就恼火了,大声说道:

    “我怎么会知道呢!罗丝呆在楼上已经两天了,我怎么叫她,她也不肯下来……她简直是把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掷,总之,这样做是愚蠢的!如果她传染上天花,弄成一张麻脸,我们就遭殃了!”

    他一想到罗丝会失去她的花容月貌,心里就怄气。他干脆撂下娜娜不管,而女人们却愚蠢地尽心竭力去照顾别人,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。米尼翁刚到,福什利也穿过马路,向他这里走来,他对娜娜也放心不下,来看看她的病情怎样。他俩你推我上楼,我推你上楼,谁也不肯自己上去,现在他们说起话来,互相都用亲昵的称呼。

    “什么都是老样子,老弟,”米尼翁说,“你应该上楼把罗丝硬拉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哟!你真善良!该你上去!”新闻记者说道,“你自己为什么不上去呢?”

    这时,吕西问他们娜娜住在哪个房间,他们便央求她,请她叫罗丝下来,说如果罗丝不下来,他们就要火了。然而,吕西和卡罗利娜并未立刻上楼。她们瞥见丰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正在马路上闲逛,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街上行人的一张张古怪面孔。他知道娜娜病倒在楼上后,装出一副同情的神态,说道:

    “可怜的姑娘!……我要上楼去同她握握手……她得了什么病?”

    “她得的是天花。”米尼翁回答道。

    丰唐原本已向院子迈了一步,但随即又退了回来。他打了一个哆嗦,嘴里咕噜道:

    “哎哟!我的天哪!”

    天花可非同小可。丰唐五岁时就差点儿染上天花。米尼翁说,他有一个侄子就是得了天花死的。说到天花,福什利更有言权,他自己就得过天花,如今鼻根处还留下三个麻点呢,他还把麻点指给大家看。米尼翁这时又推他上楼,说一个人不会得两次天花的。福什利却严厉驳斥他的谬论,他列举了许多人第二次生天花的例子,说医生们啥也不懂。这会儿吕西见街上行人越来越多,便截住他们的话,说道:

    “看呀!看呀!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
    暮色越浓了,远处的煤气路灯接二连三亮起来。这时呆在窗口看热闹的人隐约可见,树下的人流每时每刻都在增加,从圣玛德莱娜教堂一直到巴士底狱,汇合成一条巨大的人流。马车都徐徐行驶着。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,不时出嗡嗡的声音,还有人出吼叫声,大家都是为了加入群众行列,步行来到这里的,个个情绪激昂。这时,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,人群连忙往后退了退。在推推搡搡中,人群向两边闪出一条路来,一队头戴鸭舌帽、身穿白工装的人出现了,他们有节奏地呼喊着口号,那喊声酷似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:

    “进军柏林!进军柏林!进军柏林!”

    群众带着沮丧和不信任的神情瞅着他们,不过他们已经受到这种激昂情绪的感染和激励,就像看见一支军乐队经过似的。

    “好吧,好吧,让你们去战场上丢脑袋吧!”米尼翁很激动,用哲学家的达观口吻,嘟哝了一句。

    丰唐却认为这样行动很好。他说自己也要参军上前线。敌人已经打到边境线上了,全体公民都应该起来保卫祖国。他说话的姿势颇像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1表演说时的姿势——

    1一八○五年十二月二日,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今捷克斯洛伐克的斯拉夫科夫与俄奥联军交战,联军惨败,死伤一点五万人,被俘一点一万人,而拿破仑仅损失九千人。

    “喂!你同我们一起上楼吗?”

    “哦!我才不上去呢,”丰唐回答道,“上去会染上天花的!”

    在格朗旅馆的门前,有一个男子坐在一条长凳上,用手绢掩住面孔。福什利一到这里,就向米尼翁眨眨眼睛,示意要他留心那个人。那个人一直坐在那儿,是的,他未挪动一步。新闻记者叫住两个女人,指着那个人叫他们看。当那人抬起头来时,她们辨认出他来了,两人不禁惊叫了一声。原来他是缪法伯爵,他仰着头,凝视着楼上的一扇窗户。

    “你们知道吧,他从清早就呆在这里了,”米尼翁说道,“六点钟时我就看见他了,他没有走动一步……拉博德特刚告诉他这个消息,他就来了,他用手绢掩住面孔……每隔半个钟头,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,询问楼上那个人的病是否好了一些,然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来……当然罗!那个房间里不卫生,一个人不管怎样爱别人,也不至于想寻死吧。”

    伯爵抬头望着楼上,似乎还未注意到周围生的事。大概他还不知道宣战这件事,仿佛还没有现自己周围有许多人,也没有听见人群中的喧嚣声。

    “瞧!”福什利说道,“他站起来了,你们看他往哪儿走。”

    伯爵果然离开了长凳走到高大的门脚下。门房终于认出他来,还没等到他开口,门房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:

    “先生,她已经死了,是刚刚死的。”

    娜娜死啦!这对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打击。缪法听了没吭一声,又回到原来的地方,坐到那条长凳上,用手绢掩着面孔。其他人又高声呼喊起来,但是喊声听上去断断续续,又有一群人经过那里,他们声嘶力竭地喊道:

    “进军柏林!进军柏林!进军柏林!”

    娜娜死啦!哎呀,她是多么漂亮的姑娘!米尼翁舒了一口气,顿时觉得轻松了;罗丝终于要下楼了。大家沉默良久。丰唐是一个天生的悲剧角色,他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,耷拉着嘴角,眼珠向上翻到眼皮边;而小记者福什利,虽然平时喜欢开玩笑,现在也真的伤心起来,他神经质地抽着雪茄。不过,两个女人还在继续叫喊着。吕西最后一次见到娜娜,是在快乐剧院。布朗瑟也是在她演出《仙女梅侣茜娜》时见到她的。啊!亲爱的,她出现在一个水晶岩洞口时,演得真棒!这几位先生都还记忆犹新。丰唐扮演的是雄鸡公子。几位先生的记忆被唤醒后,便没完没了地谈起剧中的细枝末节。嗯!她在水晶宫里,她那丰腴的裸ti令人着迷!她一句话也没说,本来她有一段独白,后来被剧作者删掉了,因为说话反而显得不自然;对,她什么也没说,这样才与众不同,她一出场,便把观众弄得神魂颠倒。她那漂亮身段,观众从来没见过,她的肩膀,她的腿,她的腰身都令观众如痴如醉!可是她竟然死啦,岂非怪事!大家知道,她在台上时只穿一件紧身衣,下身系一条金色腰带,前后几乎啥也没有掩盖住。她周围的岩洞全是水晶玻璃的,闪烁着光亮;钻石瀑布从洞顶飞流而下,一条条白色珍珠项链在拱顶上乳石中间出璀璨的光芒;她的周围全是一片透明,一道宽阔的电光照亮着泉水瀑布,娜娜宛如一轮红日,令人悦目,她的皮肤白皙,头火红。巴黎人将永远看见她像这样子,光艳夺目地出现在水晶玻璃中间,她像天上慈善的上帝,身居这样的地位,却让自己死了,着实可惜!现在她躺在楼上,样子一定挺好看的!

    “多少欢乐失去了!”米尼翁像一个不愿看到有用、美好的东西失去的人,用沮丧的语调说道。

    他用试探的口气问吕西和卡罗利娜是否想马上上楼。她们当然想上去,她们的好奇心越强烈了。恰巧这时布朗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,人群堵塞了人行道,她很恼火。她知道娜娜死去的消息后,便惊叫起来,三个女人一起向楼梯走去,她们的裙子窸